你的手

○李国鹏

 

第一次握你的手

是在你父亲的葬礼上

 

那天没有阳光

天是灰的

低低压着

像一块洗旧的麻布

 

灵堂里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

脸上是标准的哀容

恰到好处的悲伤

像黑白照片

不深不浅

 

你穿着那件黑衣

安静地站在人群中

显得比平时瘦小

像秋天的最后一根秸秆

风吹过时

纹丝不动

 

人们一遍遍重复着

节哀

保重

像冬天窗上的冰花

精致

但没温度

你只是点头

没有哭

 

我缓缓地走过去

握住你的手

 

我曾无数次想过

第一次握你的手

应该在黄昏的咖啡厅

你温热的手

轻轻地落在我的掌心

 

可你的手是凉的

凉到我以为

握住的是

冬天的入口

 

那个凉顺着我的掌心

钻到心口

不肯再走

 

我的手紧了紧

多停了几秒

也许是怕被握出悲伤

你没看我

 

但那几秒

人群后退

声音也沉入水底

只有我的心在跳

一下一下

又重又响

像有人在身体里

反复叩门

 

我知道那是紧张——

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也许是因为

你的手那么凉

而我的手

终于可以为你暖一次

 

也许是因为

那一刻我才明白

语言那么轻

轻得像落下的香灰

一触就散

而沉默的握手

却能传递温暖

像一条河

从我的岸到你的岸

 

你的手那么凉

凉到我的手在颤抖

不是冷

是怕

 

怕握得太紧会冒犯

怕握得太松会失去

怕这一松手

你又要一个人

站在人群里

像一株被霜打的芦苇

独自过冬

 

松手后

走出很远

我发现手里

还留着你的凉

就像河水退去后

留在岸上的痕

晒不掉

 

也好

我把那只手握成拳头

慢慢感受那一点凉

知道它会消失

但希望它能消失得慢一点

 

因为那是你

第一次把凉

留在我的手心

让我第一次知道

一个人的手可以那么凉

凉得另一个人的心

有了牵挂

 

丧事期间

你独自守灵

我走到那扇门前

掀起帘又放下

终究没进去

 

那几天

我远远看着你

默默地守在人群后

像一棵秋天的大树

你一回头就能看见

 

葬礼结束

我匆匆返程

没再与你道别

 

那晚

我在日记里写下——

 

我第一次握她的手

是在她父亲的葬礼上

离开时

我不敢回头

怕再看她

单薄的背影

我没能给她更多安慰

是她给了我机会

让我知道

一个人的手可以凉得

让另一个人

想暖

一辈子

         （本稿编辑：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