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之桑榆 壮心不已
——析李保田《深夜思怀》的意境与人格写照
○时雨
《黄河诗词》主编李保田先生与我相知多年,既是同道,亦为诗文知己。其诗向来以思理清通、对仗工稳、意境深远而见称。近日蒙赐新作《深夜思怀》一诗,灯下细读,如品春茗,似聆素琴,读至深处,情为之动,心与之契。故不揣浅陋,试作一番赏析——
且观原诗:
《深夜思怀》
最好思怀是丑寅,半生途路不须陈。
时如过隙白驹已,命似浮云苍狗频。
往事悠悠何忍睹,封尘浅浅岂宣唇。
问天老骥空悲切,掘地童心不让人。
《深夜思怀》是一首于更深夜静之际回顾人生、抒怀言志之作。诗人通过凝练的笔触,勾勒出半生历程的沧桑与感悟,在谦逊含蓄的语调之下,涌动着一股“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生命豪情。全诗以简淡如画的笔意,勾勒出诗人平实而不平凡的人生轨迹——其间有浪花轻涌,有从容创新,亦有世事无常之叹,更见士人奋进不息的精神底色。
首联“最好思怀是丑寅,半生途路不须陈”起笔沉静而深刻。“丑寅”之时,万籁俱寂,天地澄明,正是思怀、反观自我、叩问内心的最佳辰光。这一时刻的选择,不仅出于生理上的清醒,更暗合中国传统文化中“静而生慧”的哲学心境——唯有在喧哗落定、时空仿佛凝驻的深夜,诗人才得以跳出日常琐碎的缠扰,以近乎澄明的视角审视来路。诗人却以“不须陈”轻轻收束,谦冲之中寓含深意。这“不须陈”三字,表面是退让与含蓄,实则蕴含“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深沉自信与沧桑体悟。它既点明半生经历已不必赘述,又将万千感慨压于诗行之外,形成情感上的“留白”,为下文具体的情感铺陈与意象展开预留了充沛的空间。如此起笔,不疾不徐,从容有度,可谓引而不发,却已脉动全篇。
颔联“时如过隙白驹已,命似浮云苍狗频”承上而来,以典写心。此处化用《庄子》“白驹过隙”与杜甫诗“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之语,将时光飞逝之迅疾、世事变幻之无常,凝于工稳精切的对仗之中。典故自然如己出,不落痕迹,而生命短促、命运难握之慨,已渗透字里行间。“白驹”之迅与“苍狗”之变相映成对,既写时光之直线疾驰,亦状命运之曲折难测。诗人连用“已”“频”二字,顿挫间沧桑感喟,如轻叹落地。
颈联“往事悠悠何忍睹,封尘浅浅岂宣唇”,转入深层次的自省与克制。往事如烟,何以忍顾?尘封尚浅,何足夸言?此处笔致含蓄而厚重,既流露出对过往历程的郑重审视,亦彰显出文人特有的谦抑与自持——功过留与岁月,心志寄于默行。叠字“悠悠”“浅浅”,一重一轻,音韵低回,恰似往事萦怀又欲说还休。反问句式“何忍睹”“岂宣唇”,非真无话可说,实乃千言万语压于心口,化为诗中沉静之力。
尾联“问天老骥空悲切,掘地童心不让人”陡然振起,全篇精神为之挺立。前句以“老骥”自况,抒发生命有限之憾;后句则以“掘地童心”相呼应,彰显不屈不挠之志。一“问”一“掘”,一“悲”一“不让”,在情绪的起伏中,托出一颗跃动不止的初心与壮怀。“问天”是仰望中的苍茫之问,“掘地”是俯首间的深耕之志,空间意象的上下呼应,暗喻精神维度上的完整与不屈。“老骥”之悲与“童心”之不让,构成生命暮年最动人的张力——识尽天时,仍守初心。
在艺术表现上,此诗逻辑绵密、对仗精工,用典贴切,情感层层递进。尤其尾联以“问天”对“掘地”、“老骥”对“童心”,在时空与心志的张力间,构筑出鲜明的精神形象。诗中未直言所事何职、所成几何,却通篇洋溢着一种清醒的生命自觉与执着的奋进姿态,与诗人在《沁园春·赋闲》中所写“不改初心,坚守真诚”“剩悠然岁月,浩叹樽前”遥遥相应,共奏出一曲深沉而昂扬的暮年心歌。
纵观全诗,《深夜思怀》不仅是一次深夜的自我对话,更是一幅用诗笔勾勒的精神自画像。诗人于时光的缝隙中回望来路,在命运的苍狗白云间保持心的持守,终以“掘地童心”之姿,完成对生命晚境的超越与肯定。诗中所蕴藏的那份清醒、谦抑、悲慨与昂扬,正是李保田先生人格与诗格的共同写照。
——2026年1月9日于北京·慧心斋
(本稿编辑:王溪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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