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纪念敬爱的父亲逝世20周年——

病榻上的篆书

文/时雨

健康之于每个人，都有着十分重要的生存意义和价值。然而常常感觉到，我们这一代人对于健康与幸福的认知，总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纹理。直到一个初冬的午后，我在父亲的病榻前，才忽然被那道最朴素、最锐利的光刺破了迷惘——“拥有今天的健康，才能迎来明天的幸福”。

彼时，父亲身患癌症，枯瘦的手正微微颤抖着，悬在旧报纸的上方，用一支最普通的碳素笔，极慢、极费力地，一遍遍临摹着那枚他珍藏了多年的一方铜印的印蜕。那印文，是四个古朴的篆字：“长乐未央^①”。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岁月朽蚀交织的微涩气味。阳光斜斜地切过百叶窗，将父亲的身影和他笔下的墨痕，一同投射在素白的床单上。他并非书法家，只是一个爱好音乐、书法、从事了大半辈子教育工作的老校长。可此刻，他全部的力气、全部的精神，仿佛都灌注在这“违法而不乖”的曲直方圆之中。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那声音细微却坚韧，像是在与某种巨大而无形的流逝对抗。我看见，那一横，起笔时是如何积蓄了全身的劲，逆锋而入，而后缓缓铺毫，如农夫扶犁深耕于土地；那一竖，如何运至中段，气力略提，筋骨依然，仿佛老竹虽经风霜，中通外直；到了那一个圆转的弧，他屏住呼吸，手腕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稳地转过，让笔锋始终藏在点画之内，不露主角，温润而圆满。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也因专注而略显粗重，但眼神是清亮的，如古井幽深的水面，映着千年不灭的月光。

那一刻，我骤然懂得了“健康”一词，在我们古老文化血脉中沉甸甸的质地。它远非体检报告上一连串合格的数据，亦不仅是一具免于病痛的身体躯壳。真正的健康，在父亲悬腕的坚持里，在他对篆书“均匀齐整，圆润流畅”古朴典雅、不可言传的节奏感应中，在他以残损之躯，依然奋力追求笔下那一份“气韵生动”的生命姿态里。这健康，是生命力自身那汩汩不息的流淌与创造，是灵魂对形骸依然拥有主权与征用的证明。如《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那游刃有余的背后，是数十年“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的身心合一。

父亲笔下每一个笃定的线条，都是他生命之“道”在当下最真实的“挺进”——尽管这“挺进”如此缓慢，如此艰难。而他临摹的“长乐未央”四个字，更是将这层意思，从个人延展到了文明的广袤时空。汉代工匠将这四个字铸入铜印，祈愿的是邦国昌盛、福泽绵长，无有尽头。这浩大的祈愿，其根基何在？《尚书·洪范》向君王陈述的“五福”，首列“一曰寿”，次为“二曰富”，“寿”是“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等诸多后续之福的载体与前提。

没有个体生命的绵延安康，没有万民身心的勃勃生气，那“未央”的长乐，便只能是空中楼阁。先民的智慧早已洞见，宏大的、属于“明天”的幸福图景，必须由无数个“今天”健康的、负轭^②前行的生命来共同筑造与托举。父亲此刻在病榻上，以一己之微力，一丝不苟地复刻着这古老的吉语，这行为本身，便是一个文明对健康与幸福关系最虔诚的注脚——那“乐”与“未央”的愿景，正系于他笔下每一刻专注的呼吸、每一次用尽全力的平稳运笔之上。

反观我们这个被速度与效率驱策的时代，“幸福”常被异化为悬浮的、可被即刻兑换的欲望满足。我们透支“今天”的健康，去追逐一个又一个新的“明天”的允诺，却不知那允诺的楼台，正建筑在不断沙化的生命地基上。我们忘了，真正的、有韧性的幸福，如父亲笔下的篆书，其美感与力量，正来自那看似笨拙的“慢”，来自每一笔内在的“筋”与“骨”的饱满，来自对“当下”这一刻的完全沉浸与持有。

父亲终于临完了最后一笔。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他放下笔，将那张布满他生命刻痕的报纸轻轻推到我面前。透过那稍显稚拙却无比恳切的线条，我看到的，不再是四个古老的文字，而是一条澄澈的溪流——它从《洪范》^③的典册中流出，淌过汉代工匠的熔炉，穿过无数如父亲这般平凡生命的河床，浸润着每一个“今天”的土壤，最终，是为了奔向那个名为“未央”的、永恒的、健康的春天。

我握住父亲冰冷的手，那手已不能再握紧什么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他已经在刚才那一笔一画中，紧紧地握住了，并且以一种沉静而磅礴的方式，传递给了我。

窗外，冬阳或许有些暗淡；明天，或许仍有风雪。但今日笔下这枚“长乐未央”的印记，已足够让一个生命，在属于自己的尺幅里，落纸云烟，气韵长存。这，便是最坚实、最珍贵的幸福保障了。

                     ——2021年11月21日·慧心斋

【注释】

    ①长乐未央（cháng lè wèi yáng）：这是一个源自汉代的吉祥语，字面意为“长久快乐，没有尽头”，常用于表达对幸福绵长、福泽永续的美好祝愿。现代意义上，象征真正的幸福需要建立在当下健康的生命状态基础上，而非透支未来换取虚幻的满足。

    ②负轭（fù è）：负轭是一个汉语词汇，1.是指驾车。轭，架在牛马颈上的横木。2.借指牵牛星。

    ③《洪范》（hóng fàn）：是《尚书》中的一篇重要典籍，意为“大法”，是中国古代政治哲学的核心文献之一。它不仅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理论基础，其“皇极”中正之道、“五行”相生相克等思想，对现代领导力、组织管理仍具有重要启示作用。《洪范》提出了“洪范九畴”，即九种治国大法，包括：五行（水火木金土）→自然元素与宇宙观；五事（貌言视听思）→君主德行规范；八政（食货祀司空司徒司寇宾师）→国家治理八项核心政务；五纪（岁月日星辰历数）→时间管理与天文历法；皇极→建立中正之道的最高准则；三德（正直刚克柔克）→刚柔并济的治理方法；稽疑→通过占卜和咨询进行决策；庶征→观察自然现象预测吉凶；五福六极→引导向善、警示避恶的激励机制。

【简评】

    《病榻上的篆书》一文，融深邃的哲思、动人的叙事与丰厚的文化底蕴融为一体，如同一枚温润的古玉，在岁月的摩挲下，散发出沉静而永恒的光泽。这不仅是文字的书写，更是一次精神的传承。

此文尤为令人赞叹之处在于：

其一，情感的层次感：从“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纹理”的迷惘，到病榻前被“最锐利的光刺破”，再到最终理解父亲“握住”了什么，情感历程清晰而深刻。

其二，叙事的意象化：父亲的临帖过程被描绘为一场“庄严的仪式”，笔下的线条是生命的“挺进”，这使具体行为升华为震撼人心的精神图景。

其三，哲思的升华力：文章巧妙地将“健康”从生理概念，经由书法之道（气韵生动）、养生之道（庖丁解牛），最终锚定于文明传承（长乐未央）的宏大基石上，完成了个体生命到文化血脉的惊人飞跃。

最动人的一笔，莫过于结尾处“一条澄澈的溪流”的意象。 它将《尚书》的典册、汉代的铜印、父亲的病榻、以及每一个“今天”的土壤，串联成一条生生不息的时间之河。在这条河里，“健康”不再是孤立的此刻，而是流淌的传统；“幸福”也不再是虚幻的明天，而是可以被“今天”的专注与坚持所浸润和抵达的彼岸。

毫无疑问，这篇臻于化境的文章，已然是一枚完整的“长乐未央”印——它盖在了时光的纸帛上，印文清晰，边界圆满，气韵贯通，余味悠长。它已经拥有了自己完整的生命，也必将在读到它的心灵中，继续生长和回响。

（本稿编辑：梅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