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格的母亲”与教育的本真

○时雨

父亲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学生时代秘密入党的。师范学校毕业后，作为一名优秀的校团委干部、共产党员，他本有许多选择。彼时，不少单位都争相延揽父亲这样的青年才俊，以“补充新鲜血液”。加之祖父是1928年在校秘密入党的“老革命”，他的一位老部下正担任着县文教部部长，也曾先后几次邀请父亲前去工作。然而，父亲却以“坚决服从党组织分配”的原则为由，婉拒了这唾手可得的优厚待遇，毅然选择前往偏僻的乡镇中学，从基层的团支部书记做起，开启了自己栉风沐雨^①的教育生涯。

由于工作认真负责，锐意进取，能力出众，成绩显著，父亲在二十五岁时便被上级任命为乡镇联校校长，成为当时教育界一颗备受瞩目的新星。生活中，他处处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工作上，他兢兢业业、无私奉献，充分彰显了一位共产党员躬身践行的责任担当与献身教育事业的赤诚热爱。尤为令人感佩的是他力排众议、不畏艰难、身先士卒、大刀阔斧地兴办学校。在那段困难岁月里，他常常食不果腹，甚至数次因眩晕从正在施工的校舍屋脊或墙体上摔下来，休克醒来后，依旧亲临现场，带头坚持干活。其典型的动人事迹，不仅成为教育界同仁们争相学习的榜样，也在社会各界赢得了广泛赞誉，甚至被许多崇敬者亲切地称之为“圣人”。

特殊年代里，那场席卷全国的政治浪潮，将“当权派”与“臭老九”推上风口浪尖。父亲作为联校校长，身处其位，本难幸免。但出乎许多人意料，因其一贯的克己奉公、品行端方，群众基础坚实，竟在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中安然度过，未遭到任何实质性的冲击与批斗。这在全国范围内都堪称特例，也成为他一生德行与威望最无声却最有力的注脚！

2001年仲秋，我正为筹办《母亲》杂志的事日夜忙碌。父亲得知后，许是有些不放心，特意从家中赶来，在我的小家住了几日。一次晚饭后，在温馨柔和的灯光下，我们相对而坐，话题自然落到了我正在创办的《母亲》杂志上。从创办初衷到内容策划，父亲都听得很认真很仔细，言语间给予了多方面的肯定与鼓励。一阵沉思后，他才又缓缓地、语重心长地感慨道:“做一个母亲容易，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很难！”这寥寥数语，凝结了他一生的深切体悟。于我而言，这却是一句至理名言。它带给我的不止极大的触动，更是一种深刻而长久的启发。

每当想起他老人家的这句话，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他二十五岁初任联校校长时的意气风发，也掠过作为共产党员在特殊年代里那段隐秘而坚定的岁月。那时，“秘密入党”不只是一种程序，更意味着一种在复杂环境中独自承担信仰、默默践行誓言的生存与成长状态。从某种深刻的象征意义上讲，这与成为一位“合格的母亲”何其相似——它超越了天然的血缘角色，指向一种需要终身学习、自我锤炼并以无穷智慧与爱去完成的艰巨事业。父亲将这句朴素的话语奉为他教育生涯的圭臬^②，正是因为他在其中洞察到了教育的核心秘密：真正的教育，如同成为一位合格母亲，是一场关乎生命影响生命的、深刻而复杂的本真实践。

所谓“容易”，指向的是一种天然的身份与普遍的开端。成为母亲，是一个自然的生理过程；成为一名教师或教育者，却往往始于一份职业的选择。然而，“合格”乃至“卓越”，则是对这一身份本质的超越与攀登。它意味着教育不能停留在知识授受的浅滩，而必须驶向人格塑造、心灵唤醒与生命引领的深海。父亲在青年时代秘密入党时所经历的那种对信仰的审慎确认、对责任的孤独坚守，恰恰是“合格”之路的生动隐喻：它需要超越本能与惯性，进行自觉的、时常是静默的自我建构。当代许多杰出的教育者所践行的理念，无论是让教育回归生活本真的“新生活教育”，还是拥抱时代、日日求新的“日新教育”，抑或是充满人文关怀的“温度教育”，其内核无不是对这种“合格”境界的追求——即不满足于“教书”，而致力于“育人”。

那么，如何在教育的维度上，理解并趋近“合格的母亲”这一理想形象呢？从父亲的信条与当代教育智慧中，我们可以勾勒出几条交织的路径。

首先，合格的教育者，是“道德的引航者”与“品格的塑造者”，其力量在于“身教”胜于“言传”。 正如一位母亲是否诚实守信，会直接成为孩子道德观念的源头活水。一位校长、一位教师的德行，便是校园里最生动、最有力的课程。父亲在秘密党员时期所必需的忠诚与坚韧，在校长任上所秉持的公允与正直，本身就是对学生无声却是最震撼的教育。它告诉我们，教育的首要任务不是堆积知识，而是“育人先育心，成才先成人”，是以自身的生命光亮，为学生的人生打下精神的底色。

其次，合格的教育者，是“智慧的启明星”而非“知识的灌输器”，其使命在于点燃好奇，照亮探索之路。一个热爱阅读的母亲，能自然营造出书香满室的家风，激发孩子对知识的渴望。同样，卓越的学校会致力于打破学习的围墙，将知识融入真实的生活。无论是带学生调研河流水质、提交治理方案，还是将课堂变为对话与体悟的场域，其目的都是将学习从被动的接收，变为主动的探索与创造。父亲所言“合格”之难，正难在此处——它要求教育者自己先成为终身学习者，并拥有将孩子引向广阔世界而非禁锢于标准答案的视野与勇气。

再者，一个合格的教育者，应是“心灵的避风港”与“情感的滋养源”，其根基在于无条件的爱与共情。母亲的倾听与陪伴，是孩子安全感最坚实的基石。扩展到学校教育，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的是“有温度的教育”。这种温度，体现在关注每一个独特个体的身心健康；体现在评价体系不止于分数，更看到成长与个性；体现在校长能俯身倾听学生的心声，教师能用耐心对待成长的差错。父亲那句话里深沉的体谅——“做一个母亲容易”，便包含了这层理解：情感劳动的强度、心神付出的深度，是衡量“合格”与否的无形却关键的尺度。

最终，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合格的教育者，是“共同成长的同行者”与“生态的构建者”，其视野超越个体，投向协同的整体。没有一位母亲能独自完成教育，她需要与家庭、社会联动。现代教育同样深刻认识到，“家校社协同”共育至关重要。一位合格的校长、教师，应当像父亲那样，不仅要管理课堂，还要有力量构建一个尊重、信任、合作的育人生态，推动教师、家长成为“教育合伙人”，凝聚起影响孩子的合力。

父亲的箴言，初听是关于母亲，细思则是关于一切教育的本真。它剥离了教育浮华的装饰，直指其最朴素也最艰深的真相：教育是一项关于“人”的、精雕细琢的“合格”工程。它如同秘密党员的信仰，需要隐匿于日常却矢志不渝；它如同母亲的养育，浸润于琐碎却塑造生命根基。

在当今这个技术奔腾、概念纷繁的时代，重提“做一个母亲容易，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很难”，恰是对教育初心的深情回望——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教育最珍贵的部分，始终是那需要倾注毕生心力、以生命照亮生命的人性艺术。这条路，道阻且长，但正是对“合格”与“卓越”的不懈追寻，赋予了教育事业全部的尊严与不朽的价值。

【注释】

①栉风沐雨（zhì fēng mù yǔ）：是一个形象化的汉语成语，常用来形容人在艰苦环境中不畏风雨、坚持前行的精神状态；多用于赞美坚守岗位或辛勤奋斗的人群。

②圭臬（guī niè）：指标准、准则、典范，是衡量事物或行为的最高规范。